郁达夫
十一月十二日，星期日，晴。
金华的地势，实在好不过。从浙江来说，它差不多是坐落在中央的样子。山脉哩，东面是东阳义乌的大盆山的余波，为东山区域；南接处州，万山重迭，统名南山；西面因有衢港钱塘江的水流密布，所以地势略低；金华江蜿蜒西行，合于兰溪，为金华的唯一出口，从前铁道未设的时候，兰溪就是七省通商的中心大埠。北面一道屏障，自东阳大盆山而来，绵亘三百余里，雄镇北郊，遥接着全城的烟火，就是所谓金华山的北山山脉了。
北山的名字，早就在我的脑海里萦绕的很熟，尤其是当读《宋学师承》及《学案》诸书的时候，遥想北山幽景，料它一定是能合我们这些不通世故的蛀虫口味。所以一到金华，就去访北山整理委员会诸公，约好于今日清晨出发；绳索、汽油灯、火炬、电筒、食品之类，统托中国旅游社的姜先生代为办好，今早出迎恩门北去的时候，七点种还没有敲过。
北山南面的支峰距城只二十里左右，推算起北山北面的山脚，大约总在七八十里以外了；我们一出北郊腰际被晓烟缠绕着的北山诸顶，就劈面迎来，似在监视我们的行动。芙蓉峰尖若锥尖，插在我们与北山之间，据说是县治的主脉。十里至罗店，是介在金华与北山正中的一大村落，居民于耕植之外，更喜莳花养鹿，半当趣味，半充营业，实在是一种极有风趣的生涯。花多珠兰、茉莉、建兰、亦栽佛手，据村中人说，这些植物，非种人罗店之泥不长，非灌以双龙之泉不发，佛手树移至别处，就变作一拳，指爪不分了。
自罗店至北山，还有十里，渐入山区，且时时与自双龙洞流出的溪水并行；路虽则崎岖不平，但风景却同嚼蔗近根时一样，渐渐地加上了甜味。到华溪桥，就已经入了山口，右手一峰，于竹叶枫林之内，时露着白墙黑瓦，山顶上还有人家。导游者北山整理委员黄君志雄，指示着说："这就是白望峰，东下是鹿田，相传宋玉女在这近边耕稼，畜鹿，能入城市贸易，村民邀而杀之，鹿遂不返，玉女登峰白望，因有此名，玉女之坟，现在还在。"
这真是多么美丽的传说啊!一个如花的少女，一只驯良的花鹿，衔命入城，登峰遥望，天色晚了，鹿不回来，一声声的愁叹，一点点泪痕，最后就是一个抑郁含悲的死!
过白望峰后，路愈来愈窄，亦愈往上斜，一面就是万丈的深溪，有几处泡沫飞溅，像六月里的冰花；溪里的石块，也很奇形怪状，圆滑的圆滑，扁平的扁平，我想若把它们搬到了城里，则在的可以镶嵌作屏风装饰，小的也可以做做小孩的玩物。可是附近的居民，于见惯之后，倒也并不以为希奇了。沿溪入山，走了一二里的光景，就是遇着了一块平地，正当溪的曲处，立在这一块地上，东西北三面的北山苍翠，自然是接在以眼眉睫之间，向南远眺，且可以看见南山的一排青影，北山整理委员会在此建佛修亭，识见也真的不错；只亭未落成，不能在亭上的稍事休息，却是恨事。从这里再往前进，山路愈窄亦愈曲，不及二里，就到了洞口的小村，双龙洞离这村子，只有百余步路了，我们总算已经到了我们的目的地点。
北山长三百余里，东西里外数十余峰，溪涧，池泉，瀑布、山洞，不计其数；但为一般人所称道，凡游客所必至，与夫北山整理委员会第一着着手整理之处，朝真最大，亦最高，洞系往上斜着，非用梯子，不能穷其底，中为冰壶，下为双龙。
我们到双龙洞，已将十一点钟。外洞高二十余丈，广深各十余丈，洞口极大，有东西两口，所以洞内光线明亮，同在屋外一样。整理委员会正在动工修理，并在洞旁建造金华观，洞中变成了作场的样子；看了些碑文、石刻之后，只觉得有点伟大而已，另外倒也说不出什么的奇特，洞中间，有一道清泉流出，岁旱不涸，就是所谓双龙泉水，溯泉而进，是内洞了。
原来这一条泉水，初看似乎是从底涌出来似的。水量极大；再仔细一看，则泉上有一块绝大的平底岩石覆在那里，离水面只数寸而已民。用了一只浴盆似的小木船，人直躺在船底，请工人用绳索从水中岩石底推挽过去，岩石几乎要擦伤鼻子，推一二丈路，岩石尽，洞内黑到了能见夜光表的文字，这就是里洞。
里洞高大和外洞差仿不多，四壁琳琊，都是钟乳岩石；点上汽油灯一照，洞顶有一条青色一条黄色的岩纹突起，绝像平常画上的龙，龙头龙爪龙身，和画丝毫不分，青龙自东北飞舞过来，黄龙自西北蜿蜒而至。向西钻过由钟乳石结成的一道屏壁的小门，内进而折，有一里多深；两旁石壁，青白黄色的都有，形状也歪斜迭皱，有像象身的，有像狮子的，有像凤尾的，有像千缕万线的女人的百裥裙的，更有一块大石像乌龟的；导游的黄君，一一都告诉了些名字，可惜现在记不清了。这里洞内一里多深路，宽广处有三五丈，狭的地方，也有一二丈。沿外壁是一条溪泉，水声淙淙，似在奏乐；更至一处离地三尺多高的小岩穴旁，泉水直泻出来，形成了一个盆景里的小瀑布。洞的底里，有一处又高又圆的石室，上视室顶，像一个钟乳石的华盖，华盖中央，下垂着一个球样的皱纹岩。
这里洞的两壁，唐宋人的题名石刻很多，我所见到的，以庆历四年的刻石为最古。石室内的岩上，且有明万历年间游人用墨写的"卧云"两字题在那里，墨色鲜艳，大家都疑是伪填年月的，但因洞内空气不流通；不至风化，或者是真的也很难说。清人题壁，则自乾隆以扣，绝对没有了，盖因这里洞，自那时候起，为泥沙淤塞了的缘故。这一次旧洞新辟，我们得追徐霞客之踪，而来此游览者，完全要感谢北山整理委员会各委员的苦心经营，而黄委员志雄的不辞劳瘁，率先入洞，致有今日是，功尤不小。
在洞里玩了一个多钟头，拓了两张庆历四年的题名石刻，就出来在外洞吃午饭；饭后便上山，走了二三百步，就到了中洞的冰壶洞口。
冰壶洞，口极小，俯首下视，只在黑暗中看得出一条下斜的绝壁和乱石泥沙。弓身从洞口爬入，以长绳系住腰际，滑跌着前行，则愈下愈难走，洞也愈来得高大。
前行五六十步，脸上就感到点点的飞沫。再下降前进三五十步，洞身忽然变得极高大，飞瀑的声音，振得耳膜都要发痒。瀑布约高十丈左右，悬空从洞顶直下，瀑布下广，瀑布下无深潭，也无积水，所以人可以在瀑布的四周围行走。走到瀑布的背后，旋转身来，透过瀑布，向上向外一望，则洞口的外光，正射着瀑布，像一条水晶的帘子，这实在是天下的奇观，可惜下洞的路不便，来游者不能到底下看这水晶帘的绝景。
总之冰壶洞像一只平常吃淡芭菇的烟斗，口小而下大。在底下装烟的烟斗正中，又悬空来了一条不靠石壁流下的瀑布。人在大烟斗正中走上瀑布背后，就可以看见烟嘴口的外光。瀑布冲下，水全被沙石吸去，从沙石中下降，这水就流出下面看的双龙洞底，成为双龙泉山的水源。
因为在冰壶洞里跌得全身都是烂泥沙渍，并且脚力也不继了，所以最上面的朝真洞没有去成。据说三洞之中，以朝真洞为最大，但一层一层往上进的，所以没有梯子，也难去得。我想山的奇伟处，经过了冰壶双龙洞的两洞，也总约略可以说说了，舍朝真而不去，也并没有什么大的遗憾。
在北山回来的路上，我们又折向了东，上芙蓉峰的两凤凰山智者寺在看了一回陆放翁写的《重修智者广福禅寺碑记》。碑面风化，字迹已经有一大半削落，唯碑后所刻的陆务观致智者祀公禅师手牍，还有几块，尚辩认得清。寺的衰颓坍毁，和徐霞客在《游记》里所说的情形一样；三百年来，这寺可又经过了一沧桑了。
北山的古迹名区，我们只看了十分之一，单就这十分之一来说，可已经是奇特得不得了了；但愿天下太平，身体健康，北山整理会诸公工作奋进，则每岁春秋佳日，当再约伴重来，可以一尽鹿田、盘泉、讲堂洞、罗汉洞、卧羊山、赤松山、洞箬山、白兰生诸地的胜概。